图为格非与读者分享现场。
近日,茅盾文学奖、鲁迅文学奖得主,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格非携新作《云朵的道路》前往外图厦门书城、厦门大学等地举办新书分享会。
活动现场,围绕阅读、命运、焦虑与文学价值等话题,格非与读者展开交流。从乡村道路谈到现代社会,从陶渊明谈到海德格尔,他试图回应当下不少人共同面对的困惑:为什么可走的路越来越多,人们仍常常觉得无路可走。
“台球的道路”与“云朵的道路” 不同轨迹下的人生选择
《云朵的道路》共收录十篇文章。格非从《包法利夫人》《伊凡·伊里奇之死》《左传》等文学经典出发,结合个人阅读经验与生活体悟,讨论文学、现实与当代人的精神处境。
谈及书名缘起,格非将思绪带回自己的童年。他说,自己从小生活在乡村,对“道路”有着特殊感受。“在乡村想得最多的就是道路的问题。”在他的记忆里,童年“首先是与蛛网状随处延伸的乡村道路联结在一起的”。
在格非看来,道路不仅意味着空间上的通达,更对应着不同的生活经验和世界认知。“我小时候在乡村的道路,和后来在上海、北京读书、工作的道路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路。”他说,这预示着两个不同的世界,“一个是乡村社会的世界,一个是我们今天所面临的世界。我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不断来回漂移”。
而《云朵的道路》这一书名,则源自奥地利作家罗伯特·穆齐尔在《没有个性的人》中提出的两种路:一种是“台球的路”——一旦出击,只有一个轨迹;另一种则是“云朵的路”——云朵在聚合、离散和移动时的轨迹是不可预测的,充满偶然性。
这两种路的形象,也折射了当代人面临的困境:在高度规则化的社会中,人们如何寻找真正的自由?格非指出一个悖论:“在我们小时候,没有多少路可供选择,可你仍会觉得生命有无穷的可能性。而在今天的社会中,路随处可见,但你反而时常会觉得无路可走。”
对此,格非认为,问题的根源在于个体的主动性正在减弱。“今天的路已被简化为规则、法则,人们按规则行事,主动性逐渐丧失,当然没有‘命运’可言。” 在格非看来,这种“无路感”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意义匮乏感。很多人的人生道路并非出于主动选择,而是在家庭期待、社会评价以及外部信息不断介入下形成的。人们看似拥有越来越多的选项,却依然可能陷入被选择的状态。
如何重新找回这种命运感?格非给出的答案是主动性。“命运是你敢于冒险。如果不增加主动性,也就无所谓道路的开启,你就只能在既有的道路里被动度过一生。”
在高节奏社会 给自己留一点“常闲”
谈及当代人普遍存在的焦虑感,格非没有开出复杂的药方,而是分享了一句陪伴自己多年的古文——陶渊明《自祭文》中的“勤靡余劳,心有常闲”,对他影响极深。
“陶渊明教会我们,你在焦虑、繁忙的同时可以闲下来,不必等到所有事情都做完了,才放松身心。”
随后,他又分享了唐代诗人李涉《题鹤林寺僧舍》中的诗句:“终日昏昏醉梦间,忽闻春尽强登山。因过竹院逢僧话,又得浮生半日闲。”
格非表示,在今天这样一个高节奏的社会里,人不可能永远只做喜欢的事情,但即便如此,依然能够为自己保留片刻精神上的松弛与自由。“我们其实整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。但在这种情况下,你还是可以获得、获得自由。”
“文学因为无用而有用” 阅读比写作更重要
在短视频、游戏、AI、VR等新媒介兴盛的时代,文学还有什么意义?文学到底有什么用?格非给出了一个颇具意味的回答:“文学因为无用而有用。”在《云朵的道路》中,他援引《奥德赛》中佩涅洛佩“昼织夜拆”的故事,借此讨论文学与创造的关系。在他看来,“文学作品作为劳作的产物,恰恰是由于它本身的纯然‘无用’”。
格非将文学比作一种“编织活动”。所谓编织,需要两条线索共同完成:一条是“经线”,来自个人的经历与生命体验;另一条是“纬线”,来自他人的经验,以及对文学作品的广泛阅读。两者不断交织,最终形成叙事。“写作只需要这两种东西。”格非说,一个作家创作准备是否充分,首先取决于是否拥有真正想要表达的经验,其次取决于阅读是否足够广泛,“这两个要素决定了你写作的高度”。谈及阅读,格非给出了自己的建议——可以从《左传》读起。在他看来,《左传》不仅是先秦散文中最优秀的作品,也是整个中国叙事文学发展的重要起点。
世界上已有那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,为什么今天仍然需要写作?格非认为,文学本质上是对世界的模仿,而世界始终处于变化之中。“你需要重新去阐释这个变化的世界,而不断创新就是文学的生命。”
在写作与阅读之间,格非也给出了一个令读者意外的判断:阅读比写作更重要。“作者在完成作品以后就‘死’去了,作者是没有权利来解读自己的作品的。”在格非看来,阅读和欣赏艺术并非被动接受,而是一种主动参与的行为,需要投入巨大心力。“如果不从事写作,还要领略文学艺术的美,成为一个优秀的读者就足够了。”不过,他也补充道:“成为一个优秀的读者也非常困难。”
人物名片
格非,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。19年生于江苏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江南三部曲》(2015年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)《望春风》《登春台》,中短篇小说《迷舟》《隐身衣》(2014年获鲁迅文学奖)。作品被翻译成英、法、意、日、韩等多种文字。
(文/厦门日报记者 许舒昕 通讯员 林玉招 图/外图厦门书城 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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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29